山那边的那座山
这是一节预习课,孩子们按照我们已有的预习方法,或自学,或小组合作,个个都是那么认真。我在各个小组之间来回走动着,观察着,偶尔点拨着,也预设着展示课上的情景------猛然一抬头,教室后门玻璃上依稀映着一张脸,不是校领导!是外校听课教师还是家长?我有点疑惑。反正现在自己不忙,如果是家长找孩子有急事,岂不耽误?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教室,
“你找谁?”
“老师,没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再聊。”她摆摆手,压低声音说,进而用右手食指指了指教室里,示意我进去,“您先去忙吧!”
我走进教室,心里像踹了只兔子似的:会是谁呢?哪里的明察暗访的?我上课期间出去,不会有事吧------
当我再次跨出教室门的时候,她笑容可掬地迎了过来:“老师,我是***的妈妈,想过来和你聊聊孩子的情况。看见您上课,顺便看了看他们上课。现在的课上得真不错,我都看见了,所有的学生都在自觉地学习。”我的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孩子们都是爱学习的,我们到办公室聊吧!”
办公室里人很多: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过来收发作业本的学生,拿着课本来求解的孩子,向老师报告班内情况的“小老师”,还有几位像我身后这位一样陌生的同志,加上刚刚下课回来的教师。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洗手时的水流声、开门关门的吱呀声、高跟鞋亲吻水泥地板时的哒哒声------好一派热闹的场景。我带这位家长回到我的办公桌前,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老师,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没来和您聊聊我家孩子在学校的情况,我这家长太不称职了。”
“虽然你没来,但我从孩子的身上已经看到了你是一位好妈妈,每天能按时到校,按时完成作业,书写有很大进步,穿着整齐干净。”我实话实说。
“就是,我感觉这小家伙在家的表现是越来越好了,字写得比以前好多了,做作业不想以前那样磨蹭了,最近几天每天还教我们说英语,我和他爸都学会好几个英语单词啦!”这位妈妈开始有点激动了,声音也高了些。我环顾四周,哦,课间十分钟已经结束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十几个成人了。
我的心里不禁也泛起涟漪,看来孩子在家和在校的表现是一致的,他们的每一点进步都是我们的欣慰。“尤其是从上星期开始,他每天自己洗袜子,这个星期天还把自己的校服洗了呢,我说我洗,可他却说要减轻我的负担,锻炼自己的自理能力。”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孩子进步我们做父母的就高兴,就是琢磨着自己怎么配合老师的工作,以后得多和老师沟通沟通。”
“就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家庭教育对孩子的重要了。老师在学校辛辛苦苦地教育,回了家咱不管,甚至还把在学校培养的好习惯又给破坏了,那可不行。”还没等我开口,一个声音已经传入了我的耳朵,那么清脆,又似曾熟悉。
循声望去,另一位老师身边站着一位妇女,微微发胖的高挑个儿,长卷发,嘴角微微上翘,说话时双眉不自觉地紧蹙。我在哪里见过?
这时,电话铃响了,长卷发拿出手机,转过身压低嗓音说:“我在孩子学校,一会儿给你打过去。”蓦地,三年前的一幕浮现在我眼前。
也是这么一个秋天,我刚刚调回本校工作。一天下午因为有事迟来十多分钟,正赶上门卫送报纸不在进不了学校大门,我只好在门外等着。这时候,从教学楼出来一位穿着时尚的女人,走得特别急,边走还边打着电话,我清清楚楚地听到,而且到现在仍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话:“娃娃不做作业叫我来学校干啥了,又不是我不做。再说了,学生学习不学习那是老师要管的事,我们家长能教了要他们老师干啥?”她双眉紧蹙着,声音很高,语气特别生硬,似乎是要让全天下都听见她的“真理”。“你说说,这老师什么意思,想要礼?没门!能在这儿念就念,不能在咱去别处,再说,一个女娃娃念不念都无所谓!”到了门口,她扶了扶门,叫道“开门来!开门来!”见没有动静,又对着手机说:“叫的时候叫来了,出的时候出不去也没人管!啥老师?啥学校?”电动门刚开了一个小缝,她就像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刮过,留下我站在那儿凌乱:这就是这里的家长?
后来到了办公室,听一位年长的老师说是她因为一位学生经常不做作业几次叫家长来趟学校,想了解了解情况,可人家就是不搭理。那天终于来了,在她上课期间径直走进教室大声和她交流,全然不顾满教室的学生,说什么“自己没文化管不了,孩子多顾不过来,送到学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老师想办法,家长只能管吃饭穿衣养活大”等等。那位老师气得够呛,但对这样的人也毫无办法。
每每想到那位家长,我就不由得一阵心颤,总想不通我们家长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也正因为这件事,三年来,我从没敢主动叫一位家长来沟通,因为我真不知道笨嘴拙舌的我如何去应对这样巧舌如簧的家长同志们。也没敢向任何一位老师提起自己听到的那位家长的“至理”。
是她,就是她!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但又有点疑惑:她也会变?
“是孩子老师叫你来的?”我望着她,微笑着问。
“老师没叫,是我自己来的,我隔段时间就和老师聊聊,看看我们孩子有啥变化,顺便向老师学习学习。有些知识咱忘记了,也有的和咱小时候学的不一样,不学一学就辅导不了孩子了。就像那天孩子写“胸脯”的“胸”,本来人家写对了,我硬是说错了,最后孩子打开字典让我看,我才知道自己当初就学了个错字,一直错了几十年。我家孩子现在进步很大,要是在过去,我说他写错了,他就让我写出来,然后抄上去就行了。现在可不一样了,你说人家不对,你必须拿出理由,还得让人家信服,你说不明白人家就自己动手查。你说咱不学哪行呢?简直就不如一个三年级的学生了。”
“你家这个孩子是儿子吧?”为了消除疑虑,我进一步问。
“闺女,我两个闺女一个儿子,这个是二闺女,大闺女上初中了,儿子刚上一年级。现在也不分男孩女孩了,教育方法是一样的,为孩子的付出也是相同的。养孩子不光养大,教育才是关键,你说光长个子,要知识没知识、要能力没能力咋能行呢?成不成才,先得有好的习惯,我觉得咱这里的老师特别辛苦,特别会教育娃娃们,我们不光要跟你们学知识,还得学管理孩子。有时候我家孩子说的话、做的事我都有点不相信了------”
是啊,我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是她说的吗?这是她吗?
和家长的沟通很和谐,也很愉快,我如释重负。三年的课改,带给孩子们的是一首丰收的歌,带给我们的是一首希望的歌,带给家长的是一首转变的歌。我们大家都在唱一首欢乐的歌,那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目送她们走出校门,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在秋风秋雨的洗礼下更显成熟、稳健,我不禁想:我们不都是正在爬山的人吗?跨过这座,就看到了更美的风景;站在山顶,就拥有了大山的胸怀。